共通希腊语 第6课 介词

补充：

ἀπό与ἐκ¹

ἀπό，表示“从……离开”（off from）；ἐκ，表示“从……里面出来”（out from）。这两个词都表示“分离”，因此它们始终只支配一个格——属格（Genitive）。

当使用 ἀπό 时，彼此分开的两个事物，就其性质而言，是相互独立的；在分离之前，它们之间的接触或邻近只是一种暂时的、偶然的关系。因此，被分开的事物不会因为这种分离而有所损失；它仍然保持完整，与先前一样完好。

可以说，ἀπό 很小心，不让它所涉及的对象因为分离而受到损害；分离之后，它们仍然完整地保留在我们的意识之中。 一本书、一个苹果或一朵花，如果从桌子上拿下来，用 ἀπό 来表达，它仍然和原来一样。

但 ἐκ 却不是这样。例如，从碗里倒出来的水：ἐκ φιάλης “从碗中倒出”。水一旦倒出，就很难再完全收回。可是，从碗里掉出来的硬币，若说：ἀπὸ φιάλης 却仍然可以重新捡起来。

这些例子说明，ἐκ 所暗示的先前联系，比 ἀπό 所暗示的联系更加紧密。 从空间观念来看，这也是很自然的，因为某物若原本“在另一物里面”，它与后者的联系，显然比仅仅“在旁边”或“靠近”更加紧密。

当 ἐκ 用在有生命的事物上时，它所表达的关系往往具有一种动态的、生命性的意味。例如：

ἐκ χειρός “从手而来；由手引导”

若说“牵着手引领”，这里的意思是：引导的力量不断从手中发出。

《伊利亚特》16.365：

仿佛一片云从神圣的天空中生出，
αἰθέρος ἐκ δίης

也就是说，它仿佛从原先没有任何东西之处产生出来。

“我从年轻时候以来的生活方式”：ἐκ νεότητος

“这件事从起初所有犹太人都知道”：ἀπ᾽ ἀρχῆς（《使徒行传》26:4）

为什么第一个短语使用 ἐκ，而第二个使用 ἀπό？

使用 ἐκ，是因为保罗现在所为之辩护的那种品格，是从他的青年时期不断生长出来的，就像一棵树从根部生长出来一样。

而 ἀπό 则只是用来确定一个时间起点；这个时间起点，是通过对当时外在事件的回忆而加以确定的。所以：ἐκ νεότητος 强调：现在的生命和品格，是从青年时期生长、发展出来的。而：ἀπ᾽ ἀρχῆς 则主要表示：“从一开始起”。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2.15

“这种生活方式，从非常古老的时代起，就一直存在于雅典人当中”：ἀπὸ τοῦ πάνυ ἀρχαίου

忒修斯（Theseus）的统治带来了一次巨大的改变。“从那件事以后”：ἐξ ἐκείνου——也就是“从那件事发展出来”——他们从此每年举行一个节庆，以纪念他们最终完成的统一。

请注意，这里正如前面的例子一样，两个介词之间存在差别：ἀπό 属于历史的“骨架”，只是指出事件发生的时间起点；而 ἐξ / ἐκ 却使我们仿佛能够感受到历史的脉搏，因为后来的事情是从先前的事件中生长、发展出来的。

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2.7.2

“我们既不能从土地中获得任何东西”：ἐκ τῆς γῆς 因为土地掌握在敌人手中；

“也不能从我们的房屋获得收入”：ἀπὸ τῶν οἰκιῶν 因为没有人来租这些房屋。

为什么“土地”使用 ἐκ，而“房屋”使用 ἀπό？因为土地本身会生产出东西，所以使用 ἐκ：

东西是“从土地里面生出来”的。

而房屋本身并不会“生出”收入，因此使用 ἀπό：

收入只是“来自房屋”。

又如：

ἐκ τοῦ βραχίονος ἐπέλκουσα
“拉着他的手臂领他前行。”

这里人与手臂之间的联系并没有真正被切断，因此使用 ἐκ。

表示一个人直接出自父母或近代祖先时，通常使用 ἐκ。仿佛那些距离较近的后代，其生命仍然存在于他们的祖先之中；后代的生命是从祖先里面产生出来的。但是，如果追溯的年代越来越久远，这种联系在人的想象中便逐渐变弱。当我们不断向上追溯祖先时，到了某个程度，这种联系仿佛终于中断，于是便会使用 ἀπό。仿佛那些非常遥远的后代，已经与其祖先彼此分离，不再被想象为直接“从祖先里面生出来”。因此有这样的表达：

τοὺς μὲν ἀπὸ θεῶν, τοὺς δ᾽ ἐξ αὐτῶν τῶν θεῶν γεγονότας

意思是：

有些人是远远追溯而出自诸神的——使用 ἀπό；
另一些人则是直接由诸神本身所生的——使用 ἐξ。

---

διά：穿过、越过

这个介词的宾语，被设想为一种必须穿越、通过或克服的障碍物，例如门道、河流、森林、山脉，甚至是一片平原；因为距离本身也可以构成一种障碍。

διά 最基本的意思是：

从这一边穿到另一边（through from side to side）

而不是像词典中所说的那样，“从这一端到另一端”。穿越这种构成阻碍的空间时，最值得注意的，是成功穿过去，并到达它的另一边。

例如，长矛造成一道伤口：

διὰ θώρακος
“穿过胸甲”

διὰ κυνέης
“穿过头盔”

长矛必须完全穿透这些东西以后，才真正开始达到战士原本的目的。换言之，彻底穿过这个障碍，是长矛完成其真正作用之前必须满足的前提条件。 这里便为**属格（Genitive）**打开了一个很大的使用空间。

《居鲁士的教育》1.4：

众人都把居鲁士挂在嘴边。

希腊文是：

διὰ στόματος

英文翻译已经不如希腊文生动。一个名字若还没有被说出口，就算不了什么；它必须穿过嘴唇这扇门出来。这里的属格标明的是出发点——即“从哪里出来”。

再如：

当他们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再彼此相见，

希腊文：

διὰ χρόνου

意思是：

经过一段时间以后。

也就是说，双方先有一段暂时的分离，而这段时间必须被“穿过去”。

又如：

我过一段时间以后来。

διὰ χρόνου

也就是说，那一段时间已经被穿过了。

《远征记》1.8.16：

他听见一阵声音穿过队列。

希腊文：

διὰ τῶν τάξεων

声音必须真正穿过那些队列，否则他就不会听见。

διά + 属格也可以表示施事者或媒介。

《希罗多德》1.69：

克洛伊索斯通过使者宣布这件事。

希腊文：

δι᾽ ἀγγέλων

按照上面的类比，διά 还可以表示手段、确定的范围或尺度；这些范围可以涉及空间、数量或数目，并且可以是一次性的，也可以是连续的。这些用法都是从 διά 最基本的“穿过”意义类比发展而来。

例如：

οὐ διὰ μακροῦ
“不久以后”

字面上是：

不经过很长一段时间。

δι᾽ ὀλίγου
“过不久；经过一小段时间以后”

δι᾽ ἐνιαυτοῦ
“经过一年；每年”

又如，一个行动：

δι᾽ ὀργῆς

“由于愤怒而做” 也就是：这个行动是“经过愤怒”而产生的。愤怒是先于行动、并推动行动产生的原因。有人可能会提出异议：外在行动发生的时候，愤怒并没有完全消失，不能说愤怒已经全部“经过”。对此可以回答：已经有足够的愤怒过程发生，以致产生了外在行动。而这已经是说话者或听者所关心的全部。

又如：

希望西西里可以借着他而被征服，

δι᾽ αὐτοῦ

这里表示：

他是工具或施事者。见修昔底德 6.15。

埃斯库罗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281：

ὡς μάθητε διὰ τέλους τὸ πᾶν

“使你们可以把整件事了解到底。” 希腊文的图像性是英语很难完全表达的。

διὰ τέλους

字面上是：“穿过终点”。也就是说：

到达终点，并且穿过终点。

《希罗多德》9.13：马尔多尼奥斯没有蹂躏阿提卡，因为：

ἐλπίζων διὰ παντὸς τοῦ χρόνου ὁμολογήσειν σφέας

意思是：

他在整个这段时期内一直希望雅典人最终会同意与他们达成协议。

这里：

διὰ παντὸς τοῦ χρόνου

意思是：穿过整个时间。就是：

连续经过这一整段时间中的每一个时期。

在这段时间里，他一面不确定雅典人的态度，一面努力争取他们并使他们继续站在波斯一边。直到这整段时间完全结束之后，马尔多尼奥斯才开始掠夺和毁坏。因此，第一个毁坏行为，是发生在：

最后一刻的等待与期待之后。

所以这里使用属格并非偶然，而是必然的。因为属格准确地反映了说话者心中所构想的图像。

我们已经谈过，被穿越之物有两个界限：

1. 靠近说话者的一端；

2. 较远的一端。

我们认为，较远的一端更受强调，因为到达那一点的经验才是更重要的经验。一个人当然可以进入森林，因为他想穿过森林；也可以开始翻越一座山；至少可以走到河中，开始渡河。但是，那些不费任何努力、而且即使做成也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并不能为语言提供多少值得描述的内容。因此，我们不必过多停留在靠近这一侧的界限。接下来要考虑的是：

被穿过或越过的事物，在两个界限之间的那段中间空间。

首先我们观察到：

这段中间空间，在想象中并不提供任何固定的点，也没有任何固定的停留位置。

因此，既然**与格（Dative）**最适合表示空间中的固定位置，那么看起来，与格在 διά 之后就没有什么可以发挥作用的机会。事实也确实如此：

διά 从不支配与格。

这个事实符合我们之前的预期，而二者又都符合格本身的性质。这件事情并不是语法学家决定的。早在语法学家出生以前，语言的自然和人的自发思维已经把它决定了。

于是，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需要考虑，穿过那段中间空间的“过程”本身。也就是说：

• 这段穿越本身有什么特征？

• 在穿越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 沿着这段路程发生了什么，以致能够吸引人的想象，因此值得被说出来？

如果说话者心里想到的是这一类事情，他就会把 διά 的宾语放在宾格（Accusative），因为宾格本来就是最自然地表达：

被走过、被穿越的距离的格。

这样，我们就进入了：

διά + 宾格的讨论。

当我们研究 διά + 宾格时，一开始就会遇到词典中的这样一个说法：

“διά 表示地点时，只见于诗歌；其意义与 διά + 属格相同。”

在接受这样一个颇令人泄气的说法以前，让我们先看看词典为了证明这一点所引用的那些经文或文献。

《伊利亚特》7.247：ἕξ δὲ διὰ πτύχας ἦλθε δαΐζων χαλκὸς ἀτειρής

“那坚不可摧的青铜枪尖，劈裂着穿过了六层。”

那么，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它停住了。因为：

ἐν τῇ δ᾽ ἑβδόματῃ ῥινῷ σχέτο

“它卡在第七层牛皮上。”也就是说，它根本没有完全穿透。

当然，它也就没有在“穿透之后”进一步完成什么事情；而按照我们前面所看到的例子，如果这里要使用属格，那么它理当在完全穿透之后还有进一步结果。可是，虽然长矛并没有把整面盾牌完全穿透，它却做了一件非常显著的事：

它穿过了青铜板，并且又穿过了六层牛皮。

投掷所产生的巨大力量，正是在盾牌正面与背面之间的空间中被耗尽的。因此，诗人让词语与事实相配，把 διά 的宾语放在了宾格。也就是说，这里所强调的不是“已经穿过去，抵达另一边”，而是：

穿越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第二个例子来自《伊利亚特》11.112–119。这里描写一只母鹿在狮子面前逃跑；狮子已经吞吃了她的幼崽。母鹿惊恐地飞奔：

διὰ δρυμὰ πυκνὰ καὶ ὕλην

“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和树林。”

这里的图景让我们看到的是：

在森林范围之内发生了什么。

重点并不是说母鹿已经成功地穿出森林、逃到了森林以外。事实上，她并没有逃脱。因此，宾格使介词准确地配合了作者心中的图像；如果这里改用属格，反而会破坏这个图像。同样，《伊利亚特》23.122，描述人们为了帕特洛克罗斯的火葬柴堆而砍伐树木，并拖运木材：

διὰ ῥωπήϊα πυκνά

“穿过浓密的灌木丛。”

这里行动的兴趣中心，也是在：

树林内部正在发生的拖行过程。

《奥德赛》9.400：独眼巨人居住在：

δι᾽ ἄκριας ἠνεμοέσσας

“沿着多风的高地。” 如果这里使用属格，我们就得不到这样一幅具体的空间图景。

《居鲁士的教育》1.6：

“由于你那些虔敬的操练，”

διὰ γε ἐκείνας τὰς ἐπιμελείας

“当你去向诸神祈求时，就会更有盼望地亲近他们。”也就是说：

对自己虔敬行为的意识，仿佛成为一种“盼望的气氛”，包围着他，使他在祈祷时处在这种氛围之中。

《奥德赛》8.520：

他因着心胸宽广的雅典娜而得胜，

διὰ μεγάθυμον Ἀθήνην

这里女神被想象为一种：

环绕、伴随他的临在。

仿佛她：

“在争战之日遮蔽他的头。”

《居鲁士的教育》1.5：

喜爱赞誉的人，会被称赞所赢得；而且由于这个缘故，

διὰ τοῦτο

他们乐意忍受一切劳苦和一切危险。他们对于赞誉的喜爱，是一种持久的性情，或者可以说，是一种他们始终生活其中的“氛围”。相反，如果说：

διὰ τούτου

就会比较像：“借着这个作为手段。”

这种表达所描绘的，是某种暂时性的东西，被当作达到某个目的的手段。

διά 所暗示的“二分”观念，并不一定总是指：

一个被刺穿之物的近侧和远侧，例如长矛穿透胸甲时那样。

它也可能指：某物被劈开以后形成的左右两部分。

例如，一个人用斧头把门闩或门栓劈成两半：

διακόπτειν

《远征记》7.1.17。

因此，在以 διά 构成的复合动词中，我们也可以期待看到这两类思想之一。

例如：

διαγγέλλειν

“传达、宣布”，仿佛消息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

它与下面几个动词有所区别：

ἀπαγγέλλειν

宣布某件已经被认为重要、并且人们能够感受到其重要性的事情；

παραγγέλλειν

带着权威发出命令或通知；

ἐξαγγέλλειν

把秘密说出来；

προσαγγέλλειν

把事情禀告给某人，并且期待对方作出回应。

琉善《诸神对话》9：

波塞冬：
“赫尔墨斯，我可以和宙斯稍微谈一下吗？”

赫尔墨斯：
“不可能！”

波塞冬：
“那至少替我向他通报一声吧。”

ὅμως προσάγγειλον αὐτῷ

用现代说法，就是：

“至少把我的名字或名片递进去给他吧。”

这个“通报”的动作，本身就期待一个回应。

因此 πρός 加到动词上，正是为了标示这种：

朝向对方、并期待回应

的意味。

αἱρεῖν

“拿取、抓住、为自己获得。”

διαιρεῖν

“劈开、分成两部分。”

κελεύειν

“催促、激励、命令。”

διακελεύεσθαι

“彼此鼓励、彼此催促。”

也就是：

一个又一个地彼此激励。

δέχεσθαι

“接受、领受、接纳。”

διαδέχεσθαι

“接过来，再传给另一个人。”

就像一群人排成一列，为了灭火，一个人接过水桶，再把水桶传给下一个人。

又像猎人不断换上新的马匹，继续追赶猎物。

至于：

ἀναδέχεσθαι

以及：

καταδέχεσθαι

διακρίνειν

“把两者区别开来。”

琉善《诸神对话》26：

ἐγὼ οὐκ ἂν διακρίναιμι αὐτούς

“我无法分辨他们两个人。”

也就是说：

无法区分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

διαγινώσκειν

也是“把一个和另一个分辨出来”。

同一篇对话中：

πῶς διαγινώσκεις;

“你怎么把他们分辨出来？”

διαφεύγειν

“穿过危险而逃脱。”

这个词常常让人想到：

逃亡者左右两边连续出现各种危险，而他从这些危险之间穿过去，终于逃脱。

διαχειρεῖν

表示：

在两个人共同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承担自己对应的那一部分。

比如，一个人在船的一边划桨，另一个人拿起另一支桨，与他配合。

《居鲁士的教育》1中说，居鲁士小时候常常想尝试做成年人的工作：

διαχειροίη τὰ ἀνδρός

意思是：

他看到成年人做什么，就会产生竞争心，也想与之匹敌，做同样的事情。

ἐπιχειρεῖν 的意思与此有些相近，但两者差别仍然很清楚。

例如：

尝试一天走五十英里，

这是：

ἐπιχειρεῖν

因为这是一个人自己作出的尝试，而且可能失败。

但是：

走在另一个人身边，试着跟上他的速度，

这就是：

διαχειρεῖν

因为这里的思想是：

与另一个人并列、对应着做同一件事。

---

Footnotes

1. F. A. Adams, The Greek Prepositions, 1885. ↩